一
初冬的午后，我来到了紫柏山脚下的张良庙。
挡眼是一座高耸的青砖牌楼，正中刻“汉张留侯祠”几个大字。牌楼右侧耸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紫柏山汉留侯张良辟谷处”。牌楼和石碑早已在风雨的侵蚀下显现出斑驳和古旧，而那些字迹，在后人的一次次修补中仍然清晰。进入门洞，依次是进履桥、大山门、三清殿院，过三清殿院，是祭祀张良的大殿。南花园、北花园分居大殿两侧。从北花园西南出去，拾阶而上，为“授书楼”。登楼远眺，青山绵延、翠柏苍茫，置身其中，颇有远离尘嚣、遗世独立之感。
几乎没有其他游人，阴冷的天气让整座院落异常寂静，偶尔有三两道士散漫经过。脚步在青砖回廊上踽踽前进，思绪从现实拉向那个剑拔弩张、英雄辈出的年代，再从那个遥远的朝代拉回现实。
墙壁、窗棂上布满了岁月的划痕，青砖、古木上的图案和粉灰一次次的剥落，又一次次的被修缮，修修补补的痕迹无声地指示着，子房先生的脚步已经离去很远很远了。
二
“圯下拾履”是一个被广为传颂的故事。
张良椎击秦王未遂，被悬榜通缉，不得不埋名隐姓，逃匿于下邳。一天，张良闲步沂水圯桥头，遇一穿粗布短袍的老翁。老翁走到张良身边，抬脚一甩，鞋子掉落桥下，然后傲慢地差使张良：“小子，去把鞋拾上来！”张良愕然，但念其年事已高，强忍心中不满，跑到桥下将鞋拾起。谁知老翁仍不罢休，继续吆喝：“给我穿上！”，张良想既已拾来，那么就给你穿上吧，于是屈膝蹲下为老翁穿好鞋子。老翁坦然受了张良的服侍，然后大笑而去。走出不远，又返回桥上，对张良赞叹道：“孺子可教矣！”并约张良五日后的凌晨再到桥上相会。
五日后，张良如约而至，可老翁早已在桥上等候。老翁责备他误时，要他第二个五日天亮时再来。这次天不亮张良就到了，见老翁又在桥上，仍说他迟到，又要他第三个五日来。第三次张良前半夜就在桥上等候。老翁见张良经受住了考验，于是送他一本《太公兵法》，说：“读此书可为王者师，十年后兴天下。”说罢，扬长而去。
此后，张良潜心研究，深得其道，终于成为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足智多谋的“智囊”。
也许张良没有料到，在人们称颂他深明韬略、机智神武，为大汉王朝立下的丰功伟绩之余，提及最多的就是 “圯下拾履”这个故事。
他在刘邦背后所做的，被人们尊崇为神仙，但神仙毕竟和凡人有别，神仙高高在上，不识人间烟火，而凡人有血有肉，有缺点有失误，“圯下拾履”，让张良从英雄的光环中走出，回归到了凡人，作为一个凡人的形象出现在人们面前，人们才由此更加敬佩他，更加亲近他。
“英雄神仙”，古往今来仅此一人。
三
时光的流逝益增加了张良的魅力。
院落之中，有许多牌匾，楹联和石碑，多为张良身后之仁人志士所做。历代经过这里的文人墨客、官员将领都要感慨抒怀，或追忆先生的高风壮怀，或自比留侯，抒发胸中惆怅，聊以慰藉。纵横疆场之士在此得到了激励，高涨了士气；失意落魄之人在这里得到了安慰、开阔了胸怀、通透了眼光。
前者的代表有民国四年冯玉祥将军在此留下的碑联：
“豪杰今安在，看青山不老，紫柏长存，想那志士名臣，千载空余凭吊处。
神山古来稀，设黄石重逢，赤松再遇，得此洞天福地，一生愿作逍遥游。”
1942年，高树勋将军隶书摩崖：“扫除倭寇，再来作伴”，更是简洁朴实，铁骨铮铮。
后者有赵员吉的《怀山歌》：
紫柏山前车马道，
道上红尘灭飞鸟。
尘里行人不知老，
叶来几度怀山好。
年少怀山心不了，
年老怀山悔不早。
君不见，京洛红尘多更深，
英雄着地皆平沉。
明代隆庆五年(公元1571年)，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照员吉因不满朝廷争权夺利，辞官返蜀，途经此地，有感而发。
都是些相似的灵魂。
四
曾经对张良存有一种偏见：
椎秦博浪，未免太过空想；圯下拾履，未免太无个性，辟谷隐世，未免太圆滑世故……此次张良庙之行改变了我的想法。
从背负国仇家恨到隐退山谷，张良走过了每个人一生中都会经历的成长到蜕变的过程。刺秦时的张良，正是年轻其气盛、血气方刚的年纪，能以“国家”的存亡为己任，将自身安危抛置脑后，此精神尤为可贵。沂水河畔的张良，历经了世事的无常、无情，能够至诚隐忍，“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他已经开始成长。刘邦身后的张良，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已将世事都看透，辞官辟谷便是自然而为的事。
我们不必苛求的说，张良太过明哲保身而没能够善始善终——对于一个凡人，能够抛弃功名、荣华，去到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风度了。面对混乱的局势，只身投入其中，去改变它，这是一种勇气和责任；而不与之同流同流合污，远离卑微，同样是一种洁身自好的雅量。“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虽然远离了汉宫，但我想，张良一定会常常在紫柏山顶遥望长安，只是那颗忧国忧民之心，早已被千山万山所隔断。
五
历史的车轮匆匆碾过。
烽火硝烟已不在、旌旗战鼓已不在、盔甲战马已不在、天子朝臣已不在，惟有这座庭院在前年后的今天依然寂静如初。而这寂静中，多了太多值得我们仰望的东西。先生的作为，是一种不可企及的高度，但这无妨，我们可以在仰望之余，向那个高度再靠拢一点，就如当代的一位哲人所说：“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
丁亥年冬，谨记此文以自勉，愿先生之风长存。
（作者：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 岳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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