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酉年冬月初九日，是父亲故去二十周年忌日，在一个清寒肃杀、雪过天晴的日子，我从喧嚣的繁华都市回到童年嘻戏玩耍、打柴放牛的故乡，为诞辰百岁的父亲扫墓，祭奠亲人，当我踏上这充满故乡泥土气息、挑逗童年记忆的黑土地，顿觉心旷神怡，忘记了自我。虽然山还是那座山，路依然还是那条路，那起伏的山梁，蜿蜒的山路，浓密的树木，清澈的河水，葱郁的竹林，但已今非夕比。在那层层叠叠的山坡上生长着大集体时父老乡亲栽植的松杉翠柏，已有桶一般粗细。加上退耕还林政策的呵护，已是密密匝匝，浓荫蔽日。
　　雪过天晴的老家，蔚蓝色天空下偶尔几朵白云，阳光照耀下的树梢间还挂着晶莹剔透、冰清玉洁的冰花，格外妖娆。我站在父母坟前，凝视着镶嵌在墓碑上父亲微笑的遗照，勾忆起儿子对父亲无穷的思念和他那难忘的教诲。
　　父亲出生在兵荒马乱的清末光绪三十二年三月初九日，三岁时失去母爱，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真是漏屋偏逢连夜雨，破船巧遇顶头风。爷爷温在智带着他背井离乡，流落到长滩坝姚家营里为姚姓大户人家杀猪宰羊，扛长工谋生。年幼的父亲过早地担当起为富户人家放牛羊、做家务的重担，吃的是剩菜剩饭，穿的是破衣烂衫，住的是圈楼草窝。九岁时，瘟疫肆虐的天灾及兵荒马乱的人祸，使爷爷染上了乡村视为不治之症的“寒气病”，在无吃少穿，无医无药的病痛折磨下，病逝在姚姓大户的猪圈楼上。童年的父亲失去最后一位亲人，无疑是雪上加霜。父亲也逐渐由放牛娃生活加重为挑水推磨，犁田耕地的长工重担。寒来署往，秋收冬藏，这样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1938年，父亲和勤劳贤慧、吃苦耐劳、不甘愿落后、又极有好胜心的母亲结婚，有了自己温暖的小家庭后，终于告别了寄人离下、受人白眼的长工生活。他们搬进了林莽幽幽，荒无人迹、野兽出没的原始密林、一处名叫大包寨的地方，砍树木，搭草棚，寻求安身之处，开荒山、挖火地，期望全年饱腹，用最古老、最原始的耕种方法，以求风调雨顺，换来好的收成。随着我们兄弟来到这个世界后，家里更有了欢乐的气息。他渴望自己的孩子快点长大成材。他的这种爱与渴望就像干枯的树枝渴望绿叶，苍凉的原野渴望幼苗，阴霾的天空渴望蓝天白云，干涸的河床渴望淙淙流水一样。在我八岁时，父母给我缝制了新长布衣衫，父亲亲自把我送进梅坡初小读书。从此，我便向着那神秘而艰辛的“黄金宝库”一步一步的走去。每当我从学校捧回一张又一张的“三好学生”奖状或奖品时，父亲的脸上堆满了欣喜的笑容和难以言状的高兴。
　　父亲虽然没有进过学堂，但记忆力极好，富家弟子在私熟的读书声使他对“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的课文记下了不少，以至后来他能用这些儒学启蒙教材背诵给我们，向我们讲诵“少小需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用读书人”以及“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读书籍”的儒家思想，引导我们好好读书创造未来。他还教育我们要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做人遵循礼义、谦虚恭敬，绝不能偷窥别人的东西，更不能贪图玩耍耽误了学习。做人要忠诚，不能说假话或抱怨别人。父亲这些金玉良言的教诲成就了我做人的根本。
　　正是由于父亲青年时代忍辱负重、不辞辛劳的长工生活，使他成为精通农活的把式，会种庄稼的能手，熟悉节令的行家，勤于家务的好手。那些推磨碾米、煮茶做饭、家畜农俱无一不精，煮甜酒、蒸发糕，办酒席技术无一不晓。习水性，会游泳、打鱼捉鳖更是他的拿水好戏。记得我们童年时，每年月半节或中秋节，父亲定要下河捉一次鱼鳖，改善家里生活。中午过后，我们便守候在父亲应该回来的路上，等候父亲归来的身影。见到父亲扛着装满鱼鳖的麻布口袋，全家人真是无比的高兴。
　　父亲说话风趣幽默，一句话便能使怒气冲冲，高声吵骂的母亲怒而为笑，使全家人在笑声中充满温馨。
　　生活在乡村的父母，是很少到县城去的，只在家里缺少食盐、煤油时，每隔三月两月才到十多里外的乡场赶一次集，上一回街，买回生活必须的食盐煤油。还是幼童的我们所期盼是父亲从集市上能买几个缀有红点的“花馍馍”，让我们分享半年也不曾有的好吃喝。每当父亲赶场归来，虽然他早以饥肠辘辘，又饥又饿，但总舍不得吃自己口袋里麦面馍馍，定要让自己的孩子们吃，这种无私的父亲咋能不勾忆起儿女们难忘的记忆。
父亲虽然少孤，自幼缺少父疼母爱，但他却养育四子一女，倾注了一生的爱，在大集体挣工分的年代里，父亲几乎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在生产队里挣工分或自留地里耕耘黑土地。白天下地里劳动，晚上推米磨面。家里的石磨常常从天黑响到深夜，但他从没有在儿女面前叫一声苦，说一声累。宁可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惊动自己的孩子。
　　我毕业分配到千里之外的秦岭山区工作后，每当我回家抢农忙，看望年迈的父母和贤淑的妻子时，父亲一定要放下手中繁忙的农活，问寒问暖，促膝相谈。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总会绽放幸福的笑容。也只有在这一年一度难得的探亲时，远离家门的游子才能给父亲带回一点微薄的孝敬之情。那时候，每年都要杀过年猪，父亲一定要等候远方的儿子归来后才杀猪，让儿子同全家亲人围坐一起吃顿“泡汤”。记得有年春节，儿子因派出所安全值班之故，未能回家，父母、妻子从祭毕灶神后的腊月二十四日后，天天守望着我回家的路上，望眼欲穿地等候我的身影，让全家共享天伦之乐。每当记忆父亲慈祥的音容笑貌，儿子无不黯然落泪。二十余天的假期格外短暂，父亲多么期盼儿子能多住几天，让风烛残年的父母多一些聚谈机会，但又害怕耽误了儿子的工作，影响了前程，这种矛盾的心情只好显现在离别时充满泪水的眼神中和父亲那孤残的身影里。父亲定要目送儿子远去后，才魂不守舍的回到家中。
　　一九八五年十月，年高八十的父亲偶感风寒，竟一病不起，虽经药物调理，也未能凑效。冬月初八日上午，坐在火炉边烤火的父亲突然失语，病情显然加重，全家焦急万分，无不啼哭。那时，市纪委刚好抽调我检查镇巴县的工作已经结束，在我告假回家探视父母途中离家不足五里之处，得知父亲病重失语的消息，忧急交加，跌撞奔跛，赶回家中。病床上的父亲那干瘦如柴、布满青筋的手紧紧抓住我的双手，我将瘦骨嶙峋的父亲抱在怀里，只见他充满泪水的目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向我诉说。我悲戚地呼喊父亲，只见老人蠕动的嘴唇说不出话来。我知道饱受艰辛、劳苦功高的父亲，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艰苦的环境，落后的条件对父亲的重病，儿女已无力回天。冬月初九日宿时，父亲终别儿孙而去。他虽然没有给儿女留下巨大的物质财富，但给我们留下的是忍辱负重，艰苦创业的宝贵经验和奋斗不止的创业精神。父亲那呆滞的目光期待儿孙团结和睦，期待我们奋发向上，不断创新。树立起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用勇于攀登，再创辉煌显赫业绩为他争光。
这些年，我常常思念父亲。
　　当他疼爱的孙子剑华获取双研究生学历，进人市委机关工作，孙女温静于北京外国语大学研究生班毕业并出国学习考察深造，就业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温涛办起了自己的门店，远能、兵能及俊能、菊能众兄弟姐妹事业更加有成，一辈胜过一非时，我常在想，假如父亲健在，耳闻目睹儿孙的成就，该多好啊！当年我考上中专，父母亲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今天孙辈的业绩早已超过父辈，事业更为辉煌，老人家该多高兴啊！
当我坐火车，搭快船，乘飞机外出学习考察、享受现代交通工具快捷舒适的时候，我总在想，假若父亲也能坐一坐，该多好啊！父亲根本没见过火车、轮船、军舰。见的飞机，飞在天上鸟儿那么大，看不真切。父亲到县城去过两次，一次是步行120里专程去县城照像，另一次坐大货车去县城办事回来后，兴致勃勃谈了好多天，总说汽车跑得真快，还没坐够。但老人家怎么也离不开自己辛勤耕耘的家园，因为那里不管多么贫穷、多么偏僻，才是他真正的乐园。
　　当我住进了汉中城，在有五六十幢高楼、两万多人的小区生活，享受一切优越服务的时候，总在想，假若父亲也来汉中住几天，到市面逛一逛，到我办公的地方乘一乘电梯，看一看电脑，喝一喝矿泉水，到楼顶望一望汉中城貌，享受“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好生活该多好哇！父亲根本就不会想到，甚至绝不相信房子可盖几十层高，上下那么方便，住下那么舒适，环境那么恬静。早年，父亲曾见过财主家的两层大楼，一再羡慕漂亮阔气，真高啊！
　　当我坐进豪华餐厅、高档酒吧，吃珍馐美味、饮名酒佳酿的时候，总是在想，假若父亲也来尝一尝该多好哇。父亲从未见识过这种宴席，更断乎想像不到宴席上佳肴的精细，醇酒的芳香。父亲习惯了粗茶淡饭。土豆是他断不可少的“上等佳品”，饿了啃两个玉米面馍，渴了喝一瓢凉水就行，吃一顿白面馍是改善生活，配两碗浆水菜汤洋芋吃得有滋有味。父亲很平凡，如林中的一棵树，路边的一棵草，平凡得几乎没有故事，受苦一辈子，苦受多了，习惯了，好像就不觉得苦。
　　当我登名山、临胜水、观沧海、游古迹、饱览人间美景的时候，总是在想，假若父亲也能来游一游，看一看该多好哇。父亲一辈子没走出故乡方园百里，没见过名胜大川，没见过大江湖泊，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景致值得看一看。除了干活睡觉，除了吃饭穿衣，他怎么也想不到人为啥要到千万里之遥的外面世界看一看、游一游。
　　父亲最喜欢种庄稼、喜欢喂猪牛、喜欢锄链农具，最盼望年年风调雨顺，在自己地里长出好庄稼，他常说，庄稼人的地里长不出好庄稼，那还是庄稼人吗。而今父亲已经远去，给儿孙留下了永远倦恋故土，永远守望田园的宝贵精神。
　　我在父母坟前，凝视着父亲那微笑而又苍桑的遗照，看到他布满皱纹的脸庞，更想起母亲，自她房中生下我，一盆血水湿衣裳，儿奔生来娘奔死，命隔阎王纸一张的生多之日和“白天劳累筋骨散，夜半灯下作鞋衣，唯怕儿子受了冻，五庚半夜赶衣衫”之时。深感“乌鸦反哺知恩典，羔羊跪乳存孝心，禽兽尚知食礼义，孩儿岂忘养育恩”。而今他们确长眠于青山脚下，静卧在寒冷风雪之中。我心中的楚痛油然而生。而今想到自己的孩子大了、工资高了、生活好了、环境美了、事业成了，应该让父母享清福，得到儿孙的孝敬了。但为时已晚，父母确等不到那一天了。而今我才理喻越是艰难困苦，越是缺衣少食越应该孝敬父母，验证“家贫出孝子，国难显忠臣”的古语。千万不可等待自己富了，生活好了，才孝敬老人。行孝是人类一种生生不息的亲情之爱，是家和万事兴的基础，只有在家庭中尽孝，在工作中才能敬业，对国家才能尽忠。也望儿孙后辈牢记“根根白发催人老，万两黄金买不回，贫时尽孝真孝子，莫留悔恨空悲切”。
　　现在，我已临近耳顺之年，四十年的外地工作，漫长的人生飘泊，不知爬过多少山，涉过多少水，到过多少名山，去过多少大川。即使对于我们这些洗去泥土，跳出农门的所谓城里人也无法割舍对乡下老家的牵肠挂肚，无法丢弃对老家骨肉亲人的九转回肠，更无法抹去对长眠于青山脚下的父母的深深怀念。自己所经历过多少次成功的欢欣，多少次挫折的苦闷，都随流水般的岁月渐渐远去，成为已被尘封的记忆，紧锁在梦里。唯独对父母的思念像日月一样时隐时现。
　　愿父亲九泉之下无忧无虑。

作者：温中禄（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退休干部）